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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彩票欢迎您这本书这么红并不只是因为色情

编辑:凯恩/2019-01-05 22:03

  小河:旧文重发。最近蒋方舟解读《洛丽塔》好像引起了一番讨论,看到了不少意见。这篇文章是我一年前写的,如果你没有看过,可以看看。仅供参考。

  《洛丽塔》是纳博科夫最有名也最受争议的一部作品。很多人对书中的“色情”内容感到不满,从1955到1982年间,此书先后在英国、阿根廷、南非等国家遭禁。

  我先简单复述一下这个故事吧。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叫做亨伯特·亨伯特的中年男人,他在性方面只对九到十四岁的女孩中的某些“性感女孩”感兴趣。有一年,他到乡下休养,租住在一个寡妇家里,他迷上了寡妇十二岁的女儿,成天幻想着和她进一步接触。

  为了更近一步完成他的欲念,他和寡妇结婚,并在寡妇意外去世后,控制了小姑娘,洛丽塔是他给她取的昵称。他强奸了她,但她也依赖了他。他们在为期一年的全国旅行后,于美国东部安顿下来。亨伯特仍然严格控制洛丽塔的交友和生活,因为担心和嫉妒,此后他又安排了另一场旅行,但洛丽塔中途逃走。

  此后几年,亨伯特一面和一位叫做里特的女人一起生活,一面沉湎于对洛丽塔的回忆。突然有一天,他收到了洛丽塔的一封信,信中称呼他为爸爸,并告诉他自己已经结婚并怀孕,请求他资助几百块钱。他找到了洛丽塔,与她见了一面,并且弄清了当年带走洛丽塔的是奎尔蒂——一个像他一样的色鬼。他找到奎尔蒂,开枪打死了他,然后,他在狱中写下了这本书。

  如果你看过这本书就会知道,读完这本书并不会使你感到满足,不论是悲伤还是兴奋,统统没有。

  我准备在接下来的文字中迎击这些困惑,我并不肯定能达到目的。但,我们开始吧。

  最大的困惑是:作者是意图是什么?在这个老男人和小女孩故事里,作者站在哪一边?这是一个爱情故事吗(很多读者是这么看的)?

  对此,纳博科夫在一篇关于《洛丽塔》的文章中避而不答,他声称,“着手写一本书的时候,并没有别的目的,只想这本书脱稿。”这当然是所有作者一贯的态度,如果一个作者写出一本书后还要配一本小册子来详解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未免是一种讽刺。

  不过纳博科夫还是透露了一点,他说,“我最初感到《洛丽塔》的轻微脉动是在一九三九年末……依照我能记起来的,最初灵感的触动在某种程度上是由报纸的一条新闻引起的。植物园的一只猴子,经过一名科学家几个月的调教,创作了一幅动物的画作;画中涂抹着囚禁这个可怜东西的笼子的铁条……就是这些思绪,产生了我现在这部小说的蓝本。”

  曾经,这部小说有一个长达三十页的俄文短篇版本。在那个短篇的小说里,老男人和女孩都在,但情节并不复杂,和《洛丽塔》类似,老男人和女孩的妈妈结婚,然后在女孩的母亲去世后企图在一家饭店的房间里这个孤儿,但未得逞。于是,这个老男人撞向一辆卡车,压死在车轮底下。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个版本,后来纳博科夫不满意,把它销毁了。但是,我们还是可以从这个故事梗概,以及那个猴子的新闻看出一点什么。从猴子的新闻里,我们可以看出《洛丽塔》故事中的控制模式,以及纳博科夫对猴子(洛丽塔)的同情。从那个被销毁的故事梗概里,我们可以从老男人(日后的亨伯特)的自杀看出一些端倪,他在未成之后选择自杀,是恐惧还是悔恨?或者兼而有之?

  对此,我们可以引用《巴黎评论》对纳博科夫的访谈来试图弄清这一点。在访谈中,访问者说,“你深感亨伯特·亨伯特与洛丽塔的关系是不道德的。而在好莱坞和纽约,四十岁多的男人同比洛丽塔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发生关系屡见不鲜,即使结婚也不会引起什么公愤,顶多是公开的嘘声罢了。”

  对此,纳博科夫回答,“错,不是我深感亨伯特·亨伯特与洛丽塔的关系不道德;是亨伯特自己。他在乎,我不在乎。我你压根不管什么社会道德观,美国也好,其他任何地方也好。话说回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跟十几岁或者二十几出头的女孩结婚跟《洛丽塔》扯不上任何关系。亨伯特喜欢’小女孩’,不光是’年轻女孩’。小仙女指的是还是孩子的女孩,不是少女明星,也不是性感小妮子。亨伯特遇到洛丽塔的时候,她是十二岁,不是十八岁。你也许记得,洛丽塔满十四岁时,亨伯特口中的她已是他那’老去的情妇’。”

  这段话很重要,透露了不少信息。第一,纳博科夫指出,亨伯特认为自己与洛丽塔的关系不道德,并且他很在乎。由此,可以推导出,在之前那个梗概里,老男人撞向卡车是因为自己对不道德的负疚,这种负疚感也存在于《洛丽塔》中的亨伯特身上。第二,关于年龄的强调可以看出,纳博科夫认为亨伯特和洛丽塔的关系与好莱坞的那些花边新闻不同,洛丽塔还是个孩子。

  根据上面纳博科夫的话,基本可以判定《洛丽塔》并不是什么爱情故事,某些读者一厢情愿的将自己带入亨伯特的角色,说洛丽塔引诱了亨伯特,只能印证该读者自己的心理。也说明,纳博科夫的小说是多么具有迷惑性,他对于文本的控制力实在太强。

  我们回到那个被销毁的短篇。那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猴子被调教控制,但是,在那个故事中,纳博科夫并没有主要去写“猴子”(女孩),而是写控制者(老男人)强奸未遂自杀。从一开始,纳博科夫就对控制者感兴趣,整部《洛丽塔》也是亨伯特的自白。

  但是在《洛丽塔》里,亨伯特不再是会因道德愧疚自杀的平面人物,他相貌英俊,刻薄自负,成功强奸并控制了洛丽塔。他认为自己不道德,但同时又非常善于为自己辩护。正是这一点,使亨伯特比那个销毁了的故事中的老男人更复杂,某种程度上也更恶,更可悲。看到亨伯特的恶,他偶尔的悔恨,以及他虚伪的辩护,才能看到完整的亨伯特。

  第一种,找前人的例子证明自己所作所为并不是了不起的恶事。这一点在洛丽塔还没有出场之前(洛丽塔在60页才出场),亨伯特就不止一次援引但丁与比阿特丽斯、彼特拉克与劳丽恩的关系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

  第二种,暗示洛丽塔也不是什么好货。我想引用下面这一长段话,里面既有援引其他人的例子,也有暗示洛丽塔本身放荡的语句:

  “根据罗马法的规定,一个女孩子可以在十二岁结婚,教会采用了罗马法的这条规定,而且在美国某些地方仍然心照不宣地受到奉行,如果一个四十岁的粗野放荡的汉子,经过当地牧师的祝福,又喝了一肚子酒,脱下他那已被汗水浸透的华丽衣衫,把他的阳物猛地插到他那年轻的新娘的体内,两个半球上的居民都会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对……我只不过顺应自然。我是自然忠实的猎狗。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摆脱这种恐惧呢?我夺去了她的花蕊了吗?陪审团敏感的女士们,我甚至都不是她的头一个情人。”

  听!他说他自己只不过是顺应自然而已。然后请看最后一句,他的意思是洛丽塔在他之前已经有情人了,并不是什么好女孩,所以他做了这些并不算什么罪大恶极。

  亨伯特的辩护手法是高明的(或者也可以说纳博科夫的写作手法是高明的),并且本书完完全是以亨伯特的第一人称视角进行叙述的,我们没有哪怕一分钟离开过亨伯特的思维,不要说钻进洛丽塔的脑袋里了解她的想法,甚至连洛丽塔和其他人的谈话都看不到,我们根本不了解洛丽塔,读者早已和亨伯特绑在了一起。而我们一不小心,就会被亨伯特洗脑。

  亨伯特对此可以算是高手,第235页到238页,亨伯特强奸完洛丽塔后的第二天,在车上花了三页纸的篇幅来给洛丽塔(也是给读者)洗脑。

  第一步,先是表示自己的正当性,他对十二岁的洛丽塔说,“西西里人把父女之间的两性关系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加以接受,而具有这种关系的姑娘也不会遭到她所身处其中的社会的非难。我十分佩服西西里人呢”。

  第二步,暗示洛丽塔不在法律被保护范围之内。“就在前几天,我们从报纸上看到一篇关于一个中年道德犯的信口雌黄的文章,他违反了《曼法案》,出于不道德的目的,把一个九岁的姑娘运送到州界以外而供认有罪。多洛蕾丝宝贝!你并不是九岁,而是快十三岁。我可不会劝你把你自己看作我横越全国的奴隶。”

  第三步,暗示洛丽塔如果报了警,并不会有好下场。“要是你向警方报告说我拐骗了你,强奸了你,那会发生什么?让我们假定他们信了你的话……我会去坐牢,行啊,我就去坐牢。可是你怎么办呢?我的失去父母的孩子?”说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之后,接着又告诉洛丽塔那样她将会被送到感化院,而那里有多么悲惨。

  他就是这么唬住洛丽塔的,凤凰彩票欢迎您,而在前一天晚上,他给她下了药,迷奸了她。当然,具体的性爱过程,亨伯特没有写出来,而没有具体的描写,并不代表不存在。但对于某些读者来说,他们似乎也被亨伯特给唬住了,完全相信了他的话。

  以上并不是急着要给亨伯特定罪,而是确定一点,亨伯特并不是一个可信的叙述者。他确确实实是有罪的,并且十分擅长为自己辩护。但有时,他也会流露出悔恨的感觉。

  比如,在他说那段话唬住洛丽塔之前,曾有过这么一段心理活动:“这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这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一个完全无家可归的儿童,而一个四肢粗壮、气味难闻的成年人那天早上竟然劲头十足地跟她干了三次……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做过了头”。

  是的,他没有说,“我”确实做过了头,而是说”那个成年人”,这也是他逃避自己的一贯做法。他常常用“亨伯特”来形容自己,而不是说“我”,这造成一种形容他人的假象,可以帮助他躲过自己的负疚心理。

  比如这句:“她刚低下头,把褐色的头发垂到我坐的那张书桌前,嘶哑的亨伯特就可耻地仿效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之间所做的动作,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这是他自己的描述,可是他好像把自己摘出去了,从另一个角度来复述这件事。

  亨伯特的叙述极富迷惑性,正如纳博科夫在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是说的那样,“亨伯特·亨伯特是一个虚荣、残忍的坏蛋,却让自己看上去很‘感人’。”

  如果读完《洛丽塔》却没有穿越语言的迷雾看出亨伯特“是一个虚荣、残忍的坏蛋“,那就表示你中招了。但同时,《洛丽塔》并不是为了给亨伯特定罪,告诉大家他有多坏,而是充分的站在他的立场来讲述这个故事。事实上,在大多是情况下,猴子们都是没有话语权的,我们可能也会听到很多像亨伯特所说的话,而那时候,你是否可以看穿?

  我同意阿扎尔·纳菲西在《在德黑兰读 》 里的看法,她认为纳博科夫透过对亨伯特的描写,“揭发了所有侵占他人生命的唯我主义者的行经。”不过,纳博科夫并不是批判的去写的,他包容了一切,尽管他知道亨伯特是个大坏蛋,还是让亨伯特为自己说话。

  最后,我想引用卡尔维诺的一句话,他说,“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洛丽塔》就是一本这样的书。